古人写荔枝,总是极尽赞美。白居易说它“壳如红缯,膜如紫绡”,果肉“莹白如冰雪”,浆液“甘酸如醴酪”。而小时候的我,对荔枝最深的印象,却不是甜。
潮州闷热的夏天,正是荔枝上市的时节。老房子的摇头风扇哑哑地吹,奶奶嫌不够凉快,拿着蒲扇坐在客厅里摇风。午睡醒来,腿上总被蚊子叮出几个大包,大人便笑:“奴仔(小孩)肉甜!”一边说,一边又拿起蒲扇替我赶蚊子。
楼下经常传来卖水果的叫卖声,奶奶有时会带我去买一些回来。红红的荔枝还连着一点碧绿的枝叶,湿漉漉地堆在筐里,看着像刚从树上摘下来似的。买回家后,奶奶总会先用搪瓷碗泡上盐水,说这样吃才不会“上火”,又叮嘱:“奴仔不能多吃哟,吃多了会流鼻血。”
奶奶信神。家里的水果总要先敬过神,荔枝也一样。她总挑最大最红的几颗摆上,等香烧完了,才笑着说:“好啦,现在可以吃了。”我在旁边仰着脸等,心里却偷偷盼着快点长大:“我十岁要吃很多芒果,十二岁要吃很多龙眼,十六岁要吃很多荔枝,要吃遍一切大人嘴里‘上火’的水果。”越是性急,越觉得日子漫长。童年的一天一天,总是温暖而迟缓,像午睡醒来时,透过房间小窗望见的蓝天里,缓缓穿过云层的阳光。
奶奶还教我剥荔枝:要留一点枝,再慢慢把壳剥开。剥到最后,只剩薄薄一层膜裹着雪白的果肉。她笑着将枝举起来:“快看,像不像一个小灯笼?”
捧着那几颗为数不多属于我的荔枝,我学着奶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剥开。剥好了,便举着那个最大的“小灯笼”,在屋子里跑来跑去,又兴冲冲拿给奶奶看:“好不好看?”玩了半天,才舍得剥开那层薄膜,把荔枝仔细吃下。鲜甜的汁水一下溢满嘴巴,手上也变得黏黏的,仿佛要粘住一整个夏天的甜味。
奶奶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生人。她年轻时守寡,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,却很少说苦,只是总把日子过得很细,总爱把用过的东西收起来。旧针线、铁盒子、塑料袋,连荔枝壳也一样。她说荔枝“上火”,壳却能降火。吃完的壳洗净晒干,等喉咙痛的时候,便抓一把出来煮水。家里窗台上总晒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:荔枝壳、柚子皮、草药。好像在奶奶那里,什么都舍不得真正丢掉。
因为奶奶一直和我们住,童年很多琐碎的日子,好像都和她连在一起。老房子、播着潮剧的电视机、蒲扇、荔枝壳……回头想起时,好像她总坐在那里。奶奶去世以后,爸爸把房子重新装修,原来的木板床、衣柜、神台,都一点点换掉了。后来我再回去时,总觉得那个会举着“小灯笼”跑来跑去的小孩,也一起被搬走了。
又到了今年荔枝上市的时节。前几天在超市,儿子忽然指着一盒荔枝说:“妈妈,我要吃。”我愣了一下,买了一盒回家。洗净了荔枝,下意识留了点枝,像小时候一样慢慢剥开一颗。我举起来看了看,那层薄膜还是那么细,纹理清晰,里面裹着一颗白玉般的果肉。只是这一次,再没人笑着问我:“像不像小灯笼?”
雨端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