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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麻桃情结
来源:潮州日报 发布时间:2026-07-04 00:00:00

妻儿和丈母娘都清楚我独爱甜麻桃粿,可少有人懂得,这一枚小小的粿,藏着我大半辈子放不下的念想。

潮汕多地统称这类粿品为红桃粿,唯独我的家乡,世世代代乡亲都唤它甜麻桃粿。母亲亲手蒸出来的粿,带着旁人模仿不来的独特香气,陪伴我走完整个童年。舌尖留存的这份滋味,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家乡印记。

儿时,我最盼家里开工做粿。当年市面上买不到现成粿粉,所有工序全都得亲手操办。母亲提前称好糯米与粳米,夜里仔细淘洗干净,放进陶缸浸水静置一晚。

天还蒙蒙亮,母亲便提着木桶牵我到邻里共用的石磨磨米浆。青石磨缓缓转动,吱呀声响铺满整条小巷,细腻雪白的米浆顺着磨槽流入桶中,淡淡的生米清香四处飘散。我寸步不离跟在她身旁,偶尔帮忙往磨眼里添清水,趁她低头忙活,偷偷蘸一点米浆抿进嘴里,清甜温润,是专属于我的儿时小乐趣。

磨好的米浆装入粗布袋吊起沥水,等米团紧实,再分成大小均等的面剂。灶间柴火不停,大锅清水烧开,下入全部面剂。母亲握着长竹筷站在灶前不停搅动,这一步容不得半点偷懒,粿皮能否软糯透亮、口感顺滑,全靠这道工序。

米团煮至浮上水面后,母亲用饭耙捞起,倒进家里那只黄陶钵反复揉搓。揉米团极耗力气,母亲常常揉得满头大汗,索性把长辫扎在腰间,半跪在地使劲按压。馅料是甜麻桃粿的灵魂,母亲另起小锅小火翻炒黑芝麻,浓郁的芝麻香很快填满老屋。炒好的芝麻碾碎,搭配白糖、碎花生拌匀,乌黑油润的馅料摆在一旁,光是闻着,就让人满心期待。

做粿的样式,还要依照乡里时节风俗区分。冬至祈福、办喜庆或是孩子十五岁出花园,会取花红水调和粿皮,填入桃形木模压出红润饱满的红桃粿。在我的家乡,红桃粿馅料有咸有甜,但甜麻桃粿只做甜馅。日常祭祖与清明节则不加花红,这就是与红桃粿叫法的区别,只是拌少许红糖揉入粿皮,搓成朴素圆粿,不同形制,各承载一份美好祈愿。

老屋柴灶烧得噼啪作响,蒸笼层层堆叠,温热水汽从笼缝漫溢,满屋交织着米香与芝麻甜香。我总守在灶台不肯走开,一心等着开笼,母亲总会轻轻把我拉到侧边,怕滚烫热气灼伤我。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,我隔一会儿就追问熟了没有,母亲总摆手示意我安静,这是老一辈留下来的讲究,添了几分神秘韵味。

笼盖掀开的刹那,白雾扑面而来,垫在底下蕉叶上的粿通透软糯。刚出锅温度极高,我来回换手捧着粿小口品尝,柔韧弹牙的粿皮裹着滚烫芝麻馅,甜度刚刚好,暖意顺着舌尖漫进心底。母亲每次都挑馅料最足、个头最大的留给我,自己只捡边角小块慢慢吃。那时年纪小,只顾贪恋香甜,没能读懂每一块粿里裹着沉甸甸的疼爱。

一年年伴着粿香长大,从前总以为这样温暖的日常不会消散,可人生难免遭遇别离。成家没多久,母亲便离开了我们,一晃三十多年过去。自她走后,老屋的土灶,再也没有为蒸粿燃起烟火,再也没人专门为我蒸一笼地道的甜麻桃粿。

往后逢年过节,姐姐、丈母娘偶尔会送粿过来;嘴馋时我也会去街边粿铺购买,可无论味道多好,吃完心里依旧空落落的。

身边亲友只说我嘴刁,我起初也说不清这份失落从何而来。年岁渐长才慢慢醒悟,我执念的从来不是馅料多少、粿皮软硬或是蒸制火候。真正念念不忘的,是母亲深夜浸米、弯腰推磨的模样,是灶前持筷搅米团、辛苦揉粿的身影,还有她守在灶台温柔地望着我的眼神。再精致好吃的粿,也复刻不出独属于我童年的那份温情。

每逢节庆,桌上总会摆一盘甜麻桃粿。一口甜香入喉,数十年思念瞬间翻涌。一枚粿,藏着我的童年、老屋烟火与往日朝夕相伴的细碎时光。五十余年岁月流转,家乡风物几经变化,只要尝到这一味,我仿佛重回满是粿香的老屋。这份藏在舌尖的念想,是我一辈子忘不了的味蕾记忆。这份粿香承载的绵长思念,年年岁岁,从未淡去。


林澍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