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纷纷红紫已成尘,布谷声中夏令新。”孩童时代眼里的夏天,是蝉鸣四起,热烈聒噪;是红豆冰棒,冰爽脆响;是滚烫草粿,清香四溢。
潮州俗谚云:“草粿煠熟,天时变局”“南畔浮乌云,草粿卖有存”。小孩子可不理会这些,凝神关注的是卖草粿者那一声声拉长腔调的吆喝:“卖——草——粿——”、“卖——草——粿——哦——”。声线起伏,抑扬顿挫,直听得耳际凉风,心底清凉。光想想那独特的草粿香气,便逗引得舌尖翻卷,味蕾欢腾。
夏日午后,蝉声袅袅,此起彼伏。金色的阳光悄悄织入泛着微黄的门帘缝隙,一款缩小了的竹帘影子斜斜地跌落在门槛内。小小的人儿踩着帘影躲在帘后瞪大眼睛,目光穿过竹帘缝隙向外窥探,竖起耳朵凝神静听,在蝉鸣声声里辨识着那熟悉的吆喝声线。
起初,“卖——草——粿——”的吆喝声如同云里雾里,若隐若现,须屏气凝神,才能隐约听见一两串回音似的声线。那熟悉的声腔是卖草粿者出摊的信号,像一星跳跃的火光,让眼前豁然一亮,快乐仿佛长了翅膀,在心间飞跃、翱翔。
吆喝声渐渐拉近了,铜勺敲击陶瓷碗的声音渐渐清晰了。小人儿心中窃喜,回转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蓝花镶边大陶碗,一个箭步蹿出帘外去。抬眼一望,却发现巷子里空空荡荡的,哪里有卖草粿的影儿呢?忙不迭转回身,掀开门帘朝屋里急切地喊:“妈、妈,老叔怎那么快就走了呀?”“还在前巷卖着呢,再等一下啦!”屋子里传来母亲不紧不慢的回应。
小人儿拿着蓝花碗站在日光里翘首以待,目光炯炯,紧盯着巷口,生怕一个眨眼,那卖草粿的就走远了。叮叮当当的敲击声、音韵悠长的吆喝声拉近又飘远,飘过前巷的尽头,越过清凉的井面,掠过拐角处几簇浓密的翠竹梢头,一个回转,清晰的吆喝声在巷口悠然而起。铜勺碰撞陶碗的脆响恰似一串水晶音符,清清亮亮地滑落在蝉鸣婉转的夏日里,清凉了一整个“万瓦鳞鳞若火龙,日车不动汗珠融”的漫漫长夏。
卖草粿的戴着不上油漆的旧斗笠,身材瘦削,肩上的担子压得他微弓着腰,装着草粿的木桶儿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荡秋千似的,轻轻地荡啊荡,荡起了一阵阵夏日清凉意。巷子里的大人小孩一拥而上,“老叔,我要割一碗草粿!”“阿伯,草粿,割二碗来!”……嘈杂声瞬间淹没了卖草粿的吆喝声。“好、好,来,来!”卖草粿的一个下蹲,继而闪身,草粿担子便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。他拉起缠在腰间的浴布擦了一把汗水滂沱的脸庞,熟练地从旧竹筐里拿起一个镶着淡蓝花边的浅口笠形草粿碗,拿起金色铜勺,在冒着热气的木桶里三下五除二,横切、侧割、回旋……一连串娴熟动作如同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,一眨眼工夫,几片黑不溜秋的草粿便平躺在碗底,沉静如墨玉。“笃笃笃”又横竖两三下切花,撒上糖粉,一碗绵软爽滑的美味草粿便可以享用了。诱人的草粿清香,挑逗着舌尖上的敏感。小孩子虽然迫不及待,但是怕烫,只得先伸出舌尖舔舔碗头上的糖花,或就着碗沿啜吸上一小口,那甜腻甘爽的滋味随即让味蕾炸开了花。大人们不怕烫,端起草粿碗既不用轻抖一下缓缓热劲儿,也用不着转转碗沿散散热气,“哧溜”一声就囫囵下肚了。那清甘爽滑的滋味令人瞬间大快朵颐,一个响亮的饱嗝,便饱含了此刻最酣畅淋漓的满足与快乐。吃毕,草粿碗的蓝花镶边还残存着些许未及融化的糖粉,甜甜的,腻腻的,瞅着有点可惜。
卖草粿的接过那余温尚未退尽的草粿碗,利索地放进装着清凉井水的小铁桶里。清水里飘荡着几枝油绿青翠的龙眼叶,他顺手抓起一把龙眼叶刷上一圈,捞起的草粿碗又变得干净锃亮起来。铁桶里水波荡漾着,闪闪烁烁,龙眼叶浮浮沉沉,交织成夏日里最清凉的记忆。
住在巷头的孤寡老阿婆,右手拄着拐杖,左手拿着竹花碗,在阳光下蹒跚而来。远远地喊着:“阿叔,俺也要一碗啦!”“好,好,老阿嫂,甭紧张,等着您老啊!”老人家慢悠悠地挤进人群里,卖草粿的放下手中的草粿碗,接过阿婆的竹花碗,转身,弓腰,一铜勺切下去,伴随着一串脆脆亮亮的“笃笃”声响,一大碗热乎乎的草粿便递到了阿婆的手里。阿婆放下手杖,掀起衣裾,正要往里袋掏钱,卖草粿的眼疾手快,拦住她说:“老阿嫂,您别掏啊,天气热,街坊邻里请您吃上一碗草粿消消暑气解解渴,算不了什么啦。”老人家嘴里说着“哎哎,这咋好啊”,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庞上浮起了笑意,灿烂如涟漪。阿婆捡拾起手杖,端着那碗撒满雪色糖花的滚烫草粿,蹒跚而去,一路清香四溢。卖草粿的收拾起草粿担子,晃晃悠悠地朝着长巷深处走去……
如今,草粿依旧追随着岁序流转如约登场,天然的草本植物精华散发着质朴的原乡气息,凝固成一个地域独特的饮食文化符号,承载着一个族群挥之不去的乡愁印记。而那晃悠着的草粿担子却化作一个时代的背影,定格成一代人心底里的温软记忆。

